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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专栏】朱家角往事(上)   

2016-02-18 17:29:42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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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/ 关心

图 / 糖糖,李若汐

而今,朱家角在记忆中变得已经越来越朦胧了,依稀只记得狭窄的街巷、青石板的路、透出古韵的房屋和古道热肠的人们以及那散漫的狗,慵懒的猫,闲逛的猪,呆傻的羊,见着陌生人就追的鹅,嘎嘎乱叫的鸭,爱偷食的鸡…等等交织着那朱家角特有的生趣儿。朱家角的树木虽绿却无大树参天的景象、临街河岸纤细的柳树碧绿地透着清凉,集市的时候,头戴尖笠的乡亲人声鼎沸,即便是出售一担柴禾也洋溢一脸喜悦,散集了,他们三三两两慢行于两岸的堤岸边,或借船悠然而渡,或走亲访友,或酒馆小酌,绵软的乡音、朴素的衣着…这就是被外婆称为 ” 乡下老家 ” 的小镇——朱家角,也是记录我童年的地方。所以,我是一定要回去的,带着我的辛一块回去。去看一看,我那被称为 ” 家 ” 的梦里水乡…

那时候,我父亲、母亲在上海的工作非常忙。没有时间带我,就把我送到了青浦朱家角的外婆家。所以,我在 8 岁小学以前的童年的时光,大部分是在外婆家和朱家角度过的。只有寒暑假期才回上海爸爸妈妈家。小学时期虽然回到了上海,但是每逢寒暑假还是要到朱家角过的。外婆是和二舅和二舅妈住在一起的。二舅有三个孩子,表姐乳名唤作大红,长我五岁。表哥乳名大伟,长我二岁。表妹乳名小囡小我一岁。跟他们好的时候,我就叫他们 ” 大红姐、大伟哥、小囡妹 “,吵架的时候,我则会喊他们 ” 朱大红、朱大伟、朱小囡 ” 并且还会不时补充一句 ” 以后再跟你们玩我就是小狗… ” 记不清不知童年的我做了多少次 ” 小狗 ” 了…

由于父母不在身边,外婆、舅舅和舅妈都特别宠我。尤其是外婆更是溺爱,偶尔和他们吵架,被责骂的也永远是他们。末了外婆还会再叮嘱他们说 ” 你们要多让着点小文,他又不会常住在这里的… ” 所以,我也经常赖在外婆家不愿回自己上海的家。

外婆,本姓常。户口簿的登记是 ” 朱常氏 “,她没有自己的名字,据母亲回忆说,自外婆 17 岁从上海嫁到朱家角,” 朱常氏 ” 这个名字就一直伴随着,她直到去世。外婆 1902 年生于上海静安区,也就是旧上海的 ” 十里洋场 ” 所在。她的父亲是静安寺那一带商铺的买卖人,经营着饭庄、茶庄和当铺。她是常家长女,下面有一个妹妹。本来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。只可惜六岁时她的生母就病逝了,一年后,父亲续弦,又娶了一房媳妇。为其相继生了两个弟弟。从此,外婆开始了她苦难的生活。继母刁蛮,常常拿外婆当仆人一般使唤。洗衣烧饭、担水劈柴什么脏活、累活和苦活都干过。这还不是最要紧的,更要紧的是,继母常常打骂她和妹妹。为了不让妹妹挨打,她则央求继母替妹妹受罚受打。她有过怎样孤独或者委屈的早年,于我则已不详了。我只知道在我童年时她每提起她的童年,总要老泪纵横。

外婆是在 17 岁时,由其父和继母做主,许配给了青浦县朱家角镇的朱记米铺朱掌柜家的大少爷朱子伦的。也就是我的外公。此后她的余生都是在朱家角度过的,从没有离开过此地半步。上海和上海的生活以及她的家人,似乎只是她时光沙漏中的一丝碎沙…据老年以后的二舅回忆说,常朱两姓的联姻,在当初虽因长辈的同年之谊而起,却也不乏门生意场上的 ” 利益合作 “。常家在上海城里开饭馆,朱家在青浦开米店。两家的联姻其好处是不言而喻的这是其一;其二,是上海的曾外祖父非常看好朱家角的人文和风景,常常赞叹这里的是上海的 ” 天堂 “,所以非要女儿嫁到这里——这,大约就是命运。

朱家角的历史很悠久。据悉,早在 1700 多年前的三国时期已形成村落,宋、元时形成集市,名朱家村。所以这里的朱姓极多,且大多都是各种盘根错节的亲戚。明清时期,由于便捷的水路交通使朱家角成为商贾云集的经济中心,明朝时期曾以布业著称江南,号称 ” 衣被天下 “,成为江南巨镇。到了清初,朱家角米业突起,带动了百业兴旺,时有 ” 长街三里,店铺千家 “。民国初年上海米市曾有 ” 沪米百担,七成朱家角 ” 一说,可见当时之兴旺。

曾外祖父家的米店便是其中之一。朱氏一族人口众多,曾外祖父兄弟七人,姐妹五人。弟兄中他排行老四,所以人称 ” 朱四爷 “,他为人醇厚,乐善好施,上过私塾,虽继承祖业经商,但也是秀才出身,学富五车、满腹经纶极其受人尊敬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,后辈人也称他为 ” 朱四先生 “。据说,朱家角虽以商名世,人文方面也有不俗表现。斗方之地,在明清两代竟然出了十六名进士,四十多名举人,其中,历官乾隆、嘉庆两朝、为政为学均有时誉的王昶,便是乾隆朝进士。其他方面的名人也很可观。曾五次应召进宫为光绪皇帝、慈禧太后治病的御医陈莲舫,多年担任《申报》经理的著名报人席裕福,都是近代史上名满天下的人物。特别是小说家陆士谔,因其在清末小说《新中国》中,预言四十年后将在上海浦东举行 ” 万国博览会 “,随着上海世博会申办成功和顺利举办,突然被激活,成为众多媒体频繁道及的天才预言家。这些,已经足以让长大以后的我对外婆家的小镇肃然起敬了。但是,最让我震撼的是,还不是这些,而是朱家角这个 ” 长街三里,店铺千家 ” 的商镇,在民国时期,在短短的三十多年中,竟然出版过三十种自办报纸。单看看以下这些报名《市声》、《珠报》、《珠溪》、《珠声》、《漕声》、《薛浪》、《秋棠》、《翡翠》、《微风》、《朱家角》,就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了。这是朱家角人在延续历史文脉方面的突出表现。一个镇,可以办那么多种报纸,可以连续办那么多年,这在其他城镇史上,从未之见。

地灵人杰,也许是出于那个时代的背景原因,总之曾外祖父这个米商极其重视对子女的教育。虽然,朱家子嗣众多,但是曾外祖父这一支,却只有两个孩子,外公是长子,外叔公是次子。亦或许也是人丁稀少的原因,所以曾外祖父 ” 望子成龙 ” 的心更加迫切。那时候,在传统文化的影响下,人们还是有 ” 三教九流 ” 和 ” 士农工商 ” 的观念。所以,曾外祖父,从不让外公和外叔公两人学做生意。只是让专心读书,或是做官,或是当教书先生,总之不能再进入米铺当商人。但是,随后谁也未曾想到在一个战乱频仍的国度,国家的命运都尚可不知,何况一个连一点生存技能都没有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呢?

外公就是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,且由于年代的原因,又没有机会考取功名的小镇 ” 读书人 “。了解历史的人都知道,自鸦片战争以来的近百年间,整个中国都是一个乱离的时代,没有一天治平。多数豪门望族都在这些政党、阶级和民族战争中毁于一旦,朱家角镇的朱家也概莫能外。曾外祖父去世后,朱记米铺就分了家。由于外公没有经商的天分,只知道读书,所以只分了几亩薄田。外叔公呢,早早就随着一些进步人士,离家出走,鸟无音讯,自然也是可以不计的。所以,朱记米铺就由曾外祖父的侄子朱子孝继承下来。日后逐渐凋敝,衰败不必细说。

只说,外婆这个曾经的上海大小姐,不仅经历了苦难的童年,还在婚后经历了更加苦难的贫困岁月。外公哪里会耕田种地…人家雇佣佃户是 ” 大斗收米,小斗放米 “,外公没有学会其父亲的精打细算,倒是学会了其父的乐善好施。他是 ” 小斗收米,大斗放米 “。所以,没过几年,他的那些众多亲友们就利用他的 ” 书生意气 “,把他那几亩薄田算计了过去了。至此外公这一支,彻底变成了 ” 无产阶级贫下中农 “。塞翁失马焉知非福,也许也正因为是这个原因,贫困善良的外公和外婆,这两个出身大家的 ” 少爷 ” 和 ” 小姐 ” 在此后的土改运动和文革中,幸免于难,这当然这是后话。

没有任何收入,这位昔日的大小姐只好靠捡棉花纺纱和为人缝补度日。后来连这种日子也难以维系了。一向清高坚强的外婆就到镇上的一些大户人家做烧饭的厨娘… ” 大旱三年,饿不死厨子 “,这句中国自古就有的老话,在外婆身上得到了验证。也许是苦难岁月,激励了朱家角人无穷的 ” 美食智慧 “,总之,正是在那一时期,青浦一带涌现出很多的像外婆一样的厨娘和厨师。

解放以后,外婆也常常行走于家宴与村宴之间,她的手艺也更加精湛了,比如肠汤线粉中的大肠,外婆是将其翻过来用米醋和着面粉和精盐反复搓擦来去异味的;比如白切肉外婆一定会用热汤浸焐而是不用大火滚煮。这样吃起来才会不柴不硬的;比如血汤中的猪血块外婆一定是用文火慢煮的,这样才会细腻软滑的;比如,鲫鱼塞肉外婆一定是要从背上开刀而不是从肚子那里开膛的;这样才会紧实美观;比如熬葱油,外婆一定是到最后乘油滚热是冲下酱油,这样才会有一种浓郁的焦糊酱香。至于初春的韭菜、仲春草头、暮春蚕豆、初夏苋菜、仲夏香椿、暮下苦瓜、初秋茄子、仲秋百合、晚秋白菜、初冬茭白、正冬莲藕、晚冬韭黄,什么时令吃什么外婆更是烂熟于胸。汤卷、腌汆、走油肉、白切肉、大白蹄、生烧草鱼、炒肉豆腐、咸肉百叶、炒鱼粉皮、烂糊肉丝、等等这些所谓江湖派的 ” 本帮菜 ” 外婆全都会做。所以小时候淘气的我,总会装病闹着让外婆给我烧菜、煲汤。谁都知道,那是任何医生也治不好的 ” 馋嘴病 ” …

(未完待续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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